中国历代政治得失
钱穆的专题演讲整理,篇幅很薄,格局极大。他挑出汉、唐、宋、明、清五个朝代,逐一比较政府组织、人才选拔、赋税与兵制四件事:宰相的权怎么来又怎么失,察举如何变成科举,均田与府兵为何让位于两税与募兵,废丞相之后皇帝怎样处理政务,部族政权又给制度加了什么私心。他要反驳的是一种省力的说法——两千年政治不过专制黑暗四字。他的办法是逐代看:每项制度当初为解决什么问题而设,运行中如何腐化,又被下一项制度取代。
钱穆的专题演讲整理,篇幅很薄,格局极大。他挑出汉、唐、宋、明、清五个朝代,逐一比较政府组织、人才选拔、赋税与兵制四件事:宰相的权怎么来又怎么失,察举如何变成科举,均田与府兵为何让位于两税与募兵,废丞相之后皇帝怎样处理政务,部族政权又给制度加了什么私心。他要反驳的是一种省力的说法——两千年政治不过专制黑暗四字。他的办法是逐代看:每项制度当初为解决什么问题而设,运行中如何腐化,又被下一项制度取代。
逐代看制度的设计、流变与失效
钱穆的立场是:制度不是善恶标签,而是应对当时困难的办法。任何制度成立时都有用意,也都有利弊;时移世易,用意落空而形式尚存,制度就从工具变成障碍。他追踪三条线索。其一是皇权与相权的消长:汉代宰相位高权重,唐宋多人分相权、层层制衡,明废丞相后皇帝亲自理政,清以军机处把政务收进内廷,程序越来越简,责任却越来越窄。其二是中央与地方的轻重:为防割据而不断收走地方财权兵权,平时政令通行,有事却无人能独立支撑。其三是政府的开放性:由察举到科举,政权一度向读书人开放;考试僵化、部族特权当道,开放性便重新关闭。
宰相领导的政府与皇帝私人的宫廷分属两套系统,政务归政府。人才靠察举与太学,田租轻而口赋、兵役繁重。武帝以后盐铁酒类的国营,开了财政与民生纠缠的头。
中书拟令、门下封驳、尚书执行,三省分工而宰相集议于政事堂,制度最具规模。科举取士渐成主流,均田配租庸调,府兵寓兵于农,是当时少有的整套设计。
为防武人割据而分权叠床,官多、兵多、财用日绌。均田不存,役法与理财之争成了政争焦点,改革因执行与人事而难收其效,积弱与积贫同时而来。
罢丞相,皇帝直接领部,政务繁重便倚靠内阁,内阁无正式宰相之名而有其实。宦官与特务机构随之膨胀,士大夫受廷杖之辱,政府与皇权的关系就此变形。
以少数部族临国家之上,制度里掺入部族私心,要职与兵权皆重满汉之分。军机处取代内阁,政令直出内廷,官制日趋因循,旧法积弊而无人敢议改革。
为公而设的是制度,为私而设的是法术。名目相同,用意不同,效果便完全不同。清代许多安排形式承明,实则处处为部族利益打算。
宰相由职而分、由分而废,皇帝身边的小班子一次次取代正式政府。钱穆认为这条线索最能说明传统政治如何逐步失去制度性的制衡。
过分集权于中央,地方无权、无财、无人才,平时政令通行,一旦有事便无人能独立支撑。他以此解释宋代以下对外屡受挫的内在原因。
科举解决了察举被少数人操纵的流弊,却带来士人只读一经、不通实务的新问题。改革只能两害相权,不可能尽善尽美。
府兵与均田本是一套,田制崩坏则兵制随之改为募兵,军费进入常年开支,财政压力又反过来逼迫税制与役法改变。
从贵族世袭到察举,再到科举,政府向读书人开放;等到考试僵化、部族特权当道,开放性下降,政治也就失去了自我更新的能力。
讲制度不能只说它坏,要讲清它当初为什么要这样定。
凡一制度,必有其利弊;前一制度之弊,正是后一制度想要救治的对象。
把两千年政治只用专制黑暗一语抹杀,那是意气之辞,不是历史之知。
制度是死的,人是活的;有其制度而无其人,制度也推行不下去。